● 祁伶老师作品《妈妈》

来源:    日期:2015-5-27    浏览次数1739

 妈 妈

春暖花开的五月,姐姐带着六个月大的侄子回家了。妈妈抱起小宝宝就出了门,我和姐姐看着那喜颠颠的背影,相视一笑。

“妈妈嗓门大,你和爸爸要顺着她,尤其是你。”

“几万遍了!我真的不会再觉得她俗气虚伪了。我敢肯定,她抱着宝宝去菜场炫耀了。”

“亏你还是语文老师,表达不恰当啊。”

“哈,批评的是,她又将家庭的幸福分享给别人了。”

应该是分享吧。记得前年秋天的某夜,她穿着那件旗袍去跳广场舞,我站在旁边的香樟树下看她,头微昂着,腰杆挺直,别人问她,你这旗袍多少钱啊,她抑扬顿挫地说,是上海的高级定制,师傅为很多明星做过衣服,找他做衣服要排队的,这件衣服制作花了好几个月。当别人再次问价格时,她才轻描淡写地说,大女儿买的,才8600(其实没那么贵),明年还要给我做一件。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我姐情况时,她的话闸呼啦就拉开了,人越多,她嗓门越大。那时她幸福极了。

“对,她值得拥有最多的幸福,没有她,家早碎了,我们也不会有今天。”

“你真的长大了。”

我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往事件件浮上心头。

过年没新衣服穿,自卑地不敢出门,不敢高声和同学说话。鞋子下雨天漏水,脚趾泡得发白都不敢脱下来,袜子上全是窟窿。体育课,被同学踩掉鞋,三个脚趾暴露在众目睽睽下,同学们笑得在地上打起了滚,老师竟然不制止……

姐姐在我眼前上下挥了几次手才回过神来。

“还记得你三年级寒假那件事儿吗?”姐姐问。

  我怎么会不记得?大白天的,爸爸把门关着,还用3条长板凳抵在门上,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禁止我们说话,装着家里没人。我听到外面好多人说爸爸欠他们赌债,再不还就不客气了,我吓得直哆嗦,想到黑社会要杀人。那晚妈妈下班回来,和爸爸吵得特别凶,我和姐姐吓得抱在一起哭。谁知道,爸爸居然从三楼上跳了下去。

现在才明白,爸爸那时还不懂事啊,他算是富二代出生,从小娇生惯养,爷爷奶奶去世后,和2个伯伯分完家产就结婚了。积蓄花光了,只能干些没手艺的活儿,还心浮气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沉迷麻将后,就不上班了,烟也抽得更凶。妈妈每天下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拖他回家,好说歹说,吵嘴打架都没用。妈妈像防贼一样把钱塞到不同的衣服口袋里、埋在米缸里、压在蜂窝煤下,但是没有用,电视机、衣柜、挂钟……都被他赌掉了。那时他就像妈妈的孩子一样。

爸爸住院,亲戚们像收到指令一样形成了统一战线,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们。妈去医院照顾爸爸,让姐姐照顾我。姐姐带我去亲戚家吃饭,亲戚的脸色难看极了,不停地摔锅顿碗。

“所以你就自己做饭,用开水泡夹生饭来填饱我的肚子。难怪现在对我这么好,原来是要弥补过错啊!”我故作惊讶。

都过去了,才会这么轻松,那时却是怎样的可怕啊。大伯和三伯冲来我家,大伯揪着妈妈的衣领,将她拎得双腿离地,抡起拳头就往妈妈鼻梁一拳。“咔”妈妈的鼻梁断裂,鼻血像瀑布一样涌出来。我愤怒地冲上去,可拳头软的像棉花。他们指着妈妈说:“你算老几?爷爷拆房子的钱,就是没你家的份。”

妈妈瘫在板凳上,抱着我和姐姐,用变形的声音说:你们一定要争口气,一定要争气,一定……

家里的平房,侧墙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红砖,老远就能看到房子里面。一侧的墙已经歪了。遇上狂风暴雨的夜,我们就被妈妈喊起来,用长板凳加木板顶住一吹就破的木头窗户,屋外的茅房被风吹倒了。那样的夜,最怕这伤痕累累的房子随时会将我们活埋。

一次放学,同桌将我的书包扔到了水稻田里,笑话我穿别人不要的裤子,一群小帮凶和她一起哈哈大笑。我蹲在田埂上边哭边用一根树枝去捞书,捞到日落西头,妈妈来找我,听完我诉说后,甩手给我一巴掌,说:没用,还好意思哭!你不会扔她书包啊!下去把书捞上来。我不敢下去。妈说:不捞上来就别回家。回家的路上还恨恨地对我说:以后被人欺负哭了,回家我要再打一顿。别人欺负你,你要反抗,拼命地反抗!

“姐,你被妈妈打得满地打滚,就优秀了,真是不打不成才啊。”

姐姐当年从最差的初中一跃考上最好的高中,考上北大,没毕业就被跨国公司录用。但刚升初中时,她可是差得要命,被老师定义为考不上高中的差生,大家不愿意和她玩。在这样的打击下,终于有一天她赖在家里,说不想上学了。妈妈气得把搓衣板往地下一摔让她跪,问她说什么。姐姐重复了一遍。妈妈抄起竹稍就往姐姐身上抽,边打边说,今天不改口就打死你。姐姐被打得在地下打滚还不改口。妈妈打累了,坐在地上,才问她原因。她说,学校里人人都看不起我。妈妈拉开嗓门喊:“想被人看得起,就好好上学,将来考大学,不然一辈子都会被人看不起!被人看不起,是你自己造成的,学习那么差,还天天想着玩,有本事考第一名,看谁看不起你!”姐姐如醍醐灌顶,从此埋头发奋,成了村里第一个读大学的女孩子。

“爸爸也从不懂事的孩子变成顶梁柱了呢。” 姐姐笑笑。

那时爸爸做着空车带货业务,极不稳定。妈每过段时间就把家里的衣服堆到床上,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清点,试图多发现一点钱,经常掰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地算账,越算眼神越暗淡,说话声音越飘渺,晚上也睡不着了,腿也浮肿了。爸爸心疼她,让她别算了,再算脑子就坏了,他会戒烟,会更努力地挣钱。为了省钱,妈妈把日子过到了“极致”,对自己尤其抠门,花15块钱从收破烂的那买了辆报废自行车去上班,骑起来声音就像拖拉机。桌上每天都是她腌的咸菜。我不在家,他们倒点开水,啃个馒头,一顿饭就算应付过去了,吃到后来脸色都像中毒一样发黑了。她还说,要不是考虑到爸爸,会直接喝冷水,烧水浪费电。生病从舍不得花一毛钱,有一次感冒引起咳嗽,咳到后来止不住,脸跟猪肝一样,咳吐了一地,还不买药,我怕她随时会窒息过去。最厉害的一次是例假来了半个月,她自己觉得不对劲又不想去医院,不知从哪儿听来几块钱的土方子,服用后走不动路了。爸爸要带她去医院,她非要等两天看看情况,结果全身浮肿了。送到医院,医生说,再不送来,人就没了。才好一点点,她又擅自办了出院。我对她发火,她火比我更大,大嗓门一拉:你们姐俩的学费、过日子的钱,都是这样省下来的,我苦,是为这个家!……

爸爸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总是流泪,说自己没用。妈妈咬着牙说:哭才没用,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没用?以前的事,过去就算了,以后,向我们证明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啊。爸爸康复后,在批发市场用小卡车给人拉货,每天晚上都会把挣的钱交给妈妈,有时多有时少,但从不会空手……

“这时候妈妈肯定穿过菜场到达跳舞的广场了,正用大嗓门将家庭的幸福分享给身边的人,爸爸一定在旁边陪着她。”我想象着爸爸妈妈的幸福模样。

姐姐点点头:“以前,爸爸在我心中没什么分量,遇到事情根本不会想到他。高中时才稍有改观。大学那几年开始不一样了,遇到困难,想想爸爸,就不再害怕。走上社会后,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男人,置死地而后生,勇于担当。”

“对了,今天是母亲节啊。”我说。

“我早就想到了。”姐姐笑了,“走,我们一起去花店吧。”

我们手拉手出了门,走进五月温暖的阳光中,走进花浓叶稠的春天里。

美丽语文专职教师 祁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