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迎亚老师作品《枝姨》

来源:    日期:2015-5-26    浏览次数1946

 枝姨

时隔十几年,小鱼仍然记得,那是一个雨天,她欢喜地牵着枝姨的手,一步步走向枝姨的新家。那天的枝姨一身红色嫁衣,满头花饰映衬着清丽的脸,在雨中熠熠生辉。

现在枝姨正憔悴地坐在小鱼妈妈身边,低声诉说着什么,听见小鱼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微笑,眼睛里满是疲倦,笑容也仿佛有重量似的,穿过空气压到小鱼的脸上,让小鱼连嘴角也难牵动。

小鱼默默地坐过去,听她说,根据医生吩咐,特意为姨夫做的菜,被掀翻在地。听她说,在医院十几天,她周到服侍,姨夫却随时随地发火。听她说这十几年的种种。

姨夫突然生病,枝姨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服侍。“你姨的命真苦啊!”妈妈这样说,其实小鱼一直都知道。这十年,每一次看见枝姨的样子,小鱼就知道了,可小鱼就想固执地让枝姨活在十年前。

她穿着一件花的确良衬衫,编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站在讲台前,举着教鞭,指着黑板上的拼音,字正腔圆地带着孩子们读。

她坐在小鱼对面的桌子上改作业、备课,时不时抬头看看小鱼,若是发现小鱼走神,会用钢笔轻轻敲敲桌子,拉回小鱼飘远的魂。

她举着伞牵着小鱼,走在回家的路上,笑着听小鱼讲:“同学们总拿我的名字取外号,说要把我煮了、烤了。我要怎样才能把这个名字改掉?”她微笑着听完小鱼幼稚的抱怨,再仔细地告诉小鱼,这个名字其实蕴含着爸爸最美的祝愿。

她走进教室,原本昏暗的屋子在她柔和的目光中明亮起来。看着从屋顶渗下的,伴着腐烂气息的水滴,她迅速皱了皱眉,又很快用微笑代替:“今天我们先给二年级的同学上课,但今天情况特殊,所以在上课的时候,能不能请三年级的同学们,坐到他们的旁边,帮他们撑一下伞,等会给三年级的同学上课的时候,再请二年级的同学撑伞,好不好?”声音那么明亮,教室一下子变得亮堂开阔起来。三年级的同学纷纷起身,坐到二年级的小鱼和她的同学旁边,将伞举了起来,小鱼从伞下抬起头,看见枝姨左手拿着书,转身捏住一截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写字,字写得很大,即使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光,仍然能看得很清楚。那一节课,小鱼和三年级的哥哥姐姐们互相撑着伞,枝姨在讲台上不停地走动着,躲避着头顶的水滴。

那么美好的枝姨。那时候小朋友们不知道多羡慕小鱼,回家了还可以和仙女一样的老师在一起。那时候,枝姨的笑就像那时的天空,白云层层,清澈透明。

后来,枝姨结婚了,婚后没多久,姨夫就出去打工。小鱼每天放学后还跟着枝姨,写完作业,枝姨再将她送给外婆。

每次一到家,枝姨就搬出凳子和小椅子,让小鱼在外面写作业,叮嘱她遇到不会的就喊她,她则卷起袖子开始干活,麻利地抹桌子,扫地,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小鱼偶尔抬起头,会看到她拎着水桶到屋后的菜园去,小心翼翼地用水瓢给每一棵菜秧浇水,那弯着腰忙碌的背影,那飞快舀水浇菜的动作,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有时路过的村民会招呼一声,枝姨就站起身,脸红红的,笑眯眯地回应。偶尔有大人领着一个小孩过来,和枝姨说:“老师,我家孩子有学习不懂,麻烦你教教,好不好?”她会立刻放下手上的事,接过书,将躲在大人身后扭捏的孩子喊过来,一点点讲解着。

小鱼以为,这样的枝姨,一定会得到老天的祝愿,一直幸福下去。

 

确实,新婚那半年,枝姨是快乐的。

暑假,小鱼住在枝姨家,早上她喊小鱼起床背书,背乘法口诀表,布置一些作业后,她就忙开了,打扫屋舍,摘菜洗菜,接着就去门口的地里,快到中午才回来了。小鱼端过一杯凉白开,她抹抹脸上的汗,一仰头就喝了下去。喝完后她让小鱼出去玩会儿,她做好饭就喊小鱼回来,小鱼不愿意走,就蹲在灶下帮枝姨添火,看着枝姨麻利的煮饭、炒菜。做好后,枝姨喊道:“小鱼,去隔壁把爹爹奶奶喊过来吃吧。”小鱼知道她说的是姨夫的爸爸妈妈,就一溜烟地跑到隔壁去喊人,他们过来后,枝姨跟他们说:“这天太热了,你们从地里回来就不要做饭了,就在我这吃吧。”

枝姨每天从地里回来做好饭,小鱼就去喊爹爹奶奶过来吃。虽然那时候的小鱼还有很多事都不懂,但看多了村上媳妇对公婆非打即骂的情况,小鱼觉得枝姨这样真好!

夏日的天总是善变,晴天之下,转眼大雨就要来,地里的人都往家跑,赶收晒在外面的棉花。小鱼帮枝姨牵着口袋,枝姨慌乱地把棉花往里面装,装满一袋,枝姨在前面背,小鱼在后面推,连拽带拖挪回家,又赶紧出来装第二袋。这时,小鱼看见爹爹奶奶已经收好了,往这边跑,原以为会过来帮忙,谁知道他们根本没看一眼就往村里面跑,等小鱼和枝姨终于把所有的棉花都收进去时,身上早已淋得透湿,有好几袋棉花也淋湿了,小鱼不明白:“为什么爹爹奶奶不来帮忙?”枝姨说:“他们要去帮你姨夫的大哥家收啊,大伯家的棉花多,大伯和大妈收不完啊。”小鱼听明白,却有点不高兴。

第二天,小鱼看着若无其事过来吃饭,连句询问都没有的爹爹奶奶,小鱼想是不是枝姨也像村里那些泼辣女人,他们就不会这样了?在帮枝姨洗碗时,小鱼问:“他们都不帮你,你干嘛还要做饭给他们吃?”

枝姨看着小鱼,拍了拍她油乎乎的手,说:“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你姨夫的父母,我该做的还是要做的,至于他们怎么做,不是我该说的,你外公一直跟你说,做人要凭自己的心,不会都忘了吧?”小鱼听完后稀里糊涂地点点头。

 

枝姨常常笑着跟小鱼说:“你姨夫出去打工,过年就回来了,姨夫可是大厨呢,等姨夫回来了,让他做饭给小鱼吃好不?”

小鱼听完后很高兴,就一直盼着,哪天能吃到大厨做的菜呢。等啊等,等到冬天来临,大雪纷飞,临近过年,姨夫终于回来了,可没等到姨夫做的饭。小鱼缠着枝姨说要吃好吃的,枝姨说姨夫在外面已经很累了,让他休息休息。

过完年,他们到外公家拜年。姨夫、几个舅舅,还有外公,在一桌子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外公问姨夫,今年是不是还去原来的地方?姨夫仰头喝干酒杯里的酒,说:“不去了,那个地方我早不想干了,钱不多,还嫌这嫌那,旁边好几家饭店工资都比这家高,我重新找。”外公听后,沉默许久说:“不管到哪,都要踏踏实实地干,我也不是要你发多大的财,只要能吃苦,愿意干,肯定会有日子过的。”姨夫又喝掉一杯酒后,豪气地说:“放心吧,爸,今年我一定挣大钱回来。”

过完年,姨夫带着雄心壮志离开了。

 

没过多久,小鱼听外婆说,枝姨有宝宝了,小鱼也从外婆家回到自己家了。

那年,国家教育体制改革,枝姨这样的代课老师都被辞退了,她离开了深爱的讲台。小鱼知道她一定很难过,所以每到周末的时候,就带着作业去枝姨家。

年底,枝姨的孩子出世了,小鱼跟着妈妈去看枝姨。枝姨靠在床上,宝宝躺在旁边,姨夫忙前忙后,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喜悦,忙里偷闲,他还要到房间里看一下宝宝。

妈妈喊住姨夫:“现在你也有儿子了,可不像以前了,老婆孩子可都是责任了啊!”姨夫中气十足地喊道:“放心吧,大姐,我跟她说了,以后她只要带好孩子就行了,我肯定会让她们母子过上好日子的。”小鱼抬头看枝姨,枝姨垂首看着旁边的宝宝,微微笑着,手轻轻地拍着,眼睛像是看着宝宝,又像在遐想,在她的眼神中,小鱼仿佛看到。枝姨将所有的希望都投注在这个孩子身上。

小鱼听到妈妈背着人跟枝姨说:“枝啊,现在孩子也有了,负担重了,有些事你得拿主意,不能再让他在外面这样飘着荡着了,你得强硬起来,要么就在一个地方好好干,要么就干脆回家,两个人在家里也有个帮撑。”枝姨看了妈妈一眼,脸上闪过怯弱,低声说:“不是没说过,可他总说在家里没什么出路,在外面多闯闯肯定会找到门路的。”“门路!什么门路?这两年就在外面晃,这里待两个月,那里做一个月,哪里能挣不到钱?结婚借的债还是你还的,你还听他的。”妈妈有点生气。枝姨沉默了许久,才说:“那我再劝劝他。”

小鱼不知道后来枝姨有没有再劝劝姨夫。小鱼不懂,却能看见,地里的活,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让枝姨迅速老了,眼睛仍然明亮,却不再是蓝天白云的清澈,而是像湖水般深沉柔韧。

 

那一年姨夫在外面独立开了个饭店,每次打电话回来,都会告诉枝姨,饭店的生意慢慢好了,今年肯定能挣到钱。枝姨带着满满的期待,等着姨夫回来。

年底,外出的人一个个回来了,姨夫的归期却一推再推。看着别人家大包小包扛着行李回来的人,枝姨害怕了,她不停地打电话问,姨夫总说饭店年底忙,再迟点。直到腊月二十九晚上,姨夫才回来,一年的时间,他憔悴了许多,人也沉闷了。枝姨赶紧将准备好的饭菜端出来,姨夫闷头大口吃,像是好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吃完后,他自己将碗筷收拾好,坐回堂屋,也不说话,只是抽着烟。

“我没能带钱回来,饭店折本了,回来这么迟,是因为要把店盘出去。”姨夫说。枝姨愣住,咬咬嘴唇,提来热水让姨夫洗脚,自己转身回了房间,眼里分明含着泪。

年三十那天,枝姨去婆婆家借钱过年。婆婆拿了几百块钱给她,要她写下借条,定下利息,说:“别怪我们心狠,这也没办法,你们不会过日子,就知道瞎折腾,算清楚也是给你们压力,以后就不能这么胡闹了。”枝姨写下借条,揣着钱,哭着回家。

过完年,姨夫没有出去打工,在家里接了许多地,好像准备老老实实做个农民了。枝姨觉得这样挺好,她说:“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累,两个人一起,总能把日子过出来的。这总比每天浮在天上好。”

那段时间,枝姨特别精神,把家里整理得干干净净,把孩子照顾得好好的。孩子一睡觉,她就到地里去帮忙。晚上,劳作一天瘫在椅子里的姨夫端着枝姨递到手上的饭碗,边吃边埋怨,“要不是因为你们娘俩,我怎么会留在家里种地?我出去挣大钱的话,哪需要这么辛苦?”枝姨听了,也不分辨,微微笑着。在她看来,只要姨夫愿意踏踏实实地干事,抱怨两句又算什么呢?

谁知好景不长,四五月份吧,正是作物生长的好季节,姨夫又走了,带走了家里准备买化肥的钱,留下的还是以前那句话:出去挣大钱让枝姨她们母子过上好日子。

枝姨在家里躺了好几天。所有人都以为枝姨快崩溃的时候,她起来了,没有提起姨夫,只是跟舅舅借钱买肥料。她说:“他这个人荒了,我不能让地也荒了。”下肥那几天,舅舅,还有小鱼妈妈,一起去帮忙。枝姨不说话,只埋着头拼命干活。

那段时间,家里地里,枝姨来回奔波,瘦了,老了,连眼睛中的光芒也变成了土地的厚实沉重。

 

“刚开始,地里很多活我不会做,很多事我做不了。不会的我就问,问旁边的叔叔婶婶们,慢慢地我摸清了种地的门道,做不了的我也得做。那个跟我差不多重的农药机,要背着来来回回地治虫,我把机子的绳子绑好在肩上,根本站不起来,咬着牙站起来,步子也挪不动,等挪到一条沟尽头,绳子都勒进肩膀里面了。有一次背到水塘边加水,刚往下蹲,后面重力一拉,我被直接拉倒了,差点掉河里……”枝姨回忆着那时候的难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神情却是麻木的。

“他每年都是雄心壮志地出去,两手空空地回来,怎么跟他说也没用,还说我没见识。闹也闹过,吵也吵过,都不行,我也不想再说了。反正他养活他自己,我在家里种地,下半年再到窑厂去干点活,也能养活我和孩子。就让他一个人折腾吧,我只想把孩子带好。好不容易,这几年孩子懂事了,谁知道他又进了医院。”枝姨抹着泪,长长叹息。

小鱼盯着三姨瘦削蜡黄的脸看,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她好像只是想将这些年的经历说出来,将内心的苦水倒出来,她就舒服了。

 

半个月后,姨夫出院了。

小鱼听说,姨夫回去后,枝姨按照医生叮嘱,每天特意给他准备饭菜,他不愿意吃,总趁着枝姨不注意,吃犯药忌的东西,枝姨发现了也不恼,温柔地帮他换了手里的吃食。药必须帮他拿好,水递到手边,他才吃,只要迟一点点就发火。枝姨微笑着,看他发完火,再一点点把药吃掉。洗脚水也要枝姨给他打好, 要不然他就不洗,枝姨就天天为他打洗脚水。

小鱼妈妈听到这样的事情,对小鱼说:“我恨不得去敲敲你枝姨的脑袋。”

小鱼想,那枝姨一定会说:“不照顾他,村上人肯定会说闲话的。再说了,看他现在的样子,我不可怜他谁来可怜?”

小鱼现在长大了,很多事她已经明白,枝姨变老了,不像以前那么漂亮了,也不再是那个有着玲珑心的少女了,但小鱼相信,枝姨内心那种善良,还有对姨夫最初的爱,一直没变,即使在以后的生活中,枝姨会抱怨、会生气,却一定不会放弃。

爱普美丽语文专职教师 蒋迎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