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栀子花开

来源:    日期:2012-2-27    浏览次数3540

栀子花开

我有一个爱出汗的鼻子。

尤其是在夏天,晶莹的小水珠停驻在鼻尖,把阳光折射得非常璨灿。同桌的女生罗燕子曾经连续一个星期盯着我的鼻子,最后惊叹地总结说,你的鼻子总在出汗,并且总是三粒汗珠。

不久,罗燕子转学了,我以为不会再有人追着我的鼻子看。没想到两天后,又有一个女孩盯着我的鼻子直发怔。

一个卖栀子花的女孩。

钢花社区东边的梧桐树下,黄昏时分老是聚集一大群蜻蜓,还有一大群小贩,卖菜、卖茶叶蛋、卖书报、卖水果……汇成了一条小街。

放学后我喜欢挥舞太阳帽罩蜻蜓玩,一时失手把个蜻蜓扑进了卖酸梅汤的保温桶里,一桶酸梅汤全报销了。老板娘油晃晃的脸刷地就黑了,跳起脚来险些把逮我。

我赶紧低头往人群里挤。“栀子茉莉晚香玉,一毛钱一朵……”清脆的吆喝声挟带乡下口音,买花的人挤了一圈,我蹲在卖花的小摊边假装挑挑拣拣。幽香的白兰花和小茉莉、清香清香的栀子花,一朵朵全是洁白的,盛在碧绿的荷叶上。

渐渐地,卖花女孩的吆喝声低下来。

“你的鼻尖总是这样出汗吗?”

吓了我一跳!原来她一直在盯着我的鼻尖。我这才注意到卖花的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的雀斑此起彼伏,两颗兔子齿大得出奇,长得比栀子花白兰花差远了。

我不想理她,瞅瞅老板娘没追过来,转身准备开溜。

“喜欢这串茉莉吗?放在兜里防汗的。”卖花的女孩突然递给我一串小茉莉,见我不知所措,赶紧补充道:“不要钱的。”

“噫?刚才我买茉莉你连折扣都不肯打,现在怎么愿意白送给这小毛头,吃错药了?”一个胖阿姨撇撇嘴,旁边几个人也趁机起哄。

“不,不是……他就像我弟弟,我弟弟的鼻尖也出汗……”她红着脸解释。

所有的目光都射向我的鼻子,我的脸也红了。见鬼了!我瞪了她一眼,连忙低头往家跑。

那串茉莉尴尬地掉到地上,惹了一身灰。

这以后,不知怎么回事,我对别人看我的鼻子特别敏感。每天上学放学都尽量绕开那排捂桐树,可还是躲不开那个讨厌的家伙。有时她会拎着花篮在社区里到处叫卖。我家住一楼,如果她隔着窗户看到我,马上笑起来,满脸的雀斑星光一样灿烂。我白了她一眼,她也不恼,悄悄地在我窗台上放一朵洁白的栀子花。

星期六的午后,我想约同学去游泳。可妈妈不容分说命令我锁在房里抄单词。等妈妈一出门,我气得抓起一本画册扔出了窗外。过了一会,我记起那本画册,往窗外一看,书已经被卖花女孩捡起来了,正顶着骄阳看得津津有味。

我恼火地跑出去,容分说一把抢过来。她吓了一跳:“让我再看一页吧,再看一页我就走。”

我怦地摔上门。过了一会儿,窗台上又多了一朵栀子花。嗅到那阵清香,我低下头,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隔了好久没有再看到卖花小姑娘。直到暑假开始。妈妈要卤鸡蛋却发现盐罐空了,吩咐我到社区的中百商店采购一包盐。下楼时阳光还是白亮亮的,刚从商店出来天就像一页掀过的纸,飞快地黑了。雨点连成线再连成片,把行人淋得手忙脚乱。我慌不择路钻到路旁的梧桐树下。

不巧,又撞上卖花的小姑娘,她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几朵栀子花几乎被冲到水沟里,我捡起来扔进她的竹篮里。

“哦,是你,太谢谢你了,小弟弟。”她看到我,声音都清脆了许多。

弟弟这个词让我有点过敏,我一头扎进雨里。她急忙追过来给我披上一块雨布,“别淋湿了,要感冒的。”目光里是昵爱的责备,仿佛我真是她的弟弟。

这块雨布是她难得的财产吧,铺在地上是小摊,披在头上能挡雨。她慷慨地送给我,自己全身可是完全湿透了。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低头匆匆跑了。

还雨布的时候,我特地带上了那本她没读完的画册,让她开心得露出了兔子牙。我第一次觉得她其实长得还有点可爱。

“你很喜欢看书吧?”

“喜欢!就是认的字太少,这书上图画多,看得懂。”她不好意思地说,“我才读二年级就没上学了,我爸有病,家里困难,我得出来挣钱。”

“那你弟弟呢,在乡下上学?”

“我妈把弟弟送给安徽的远房叔叔了,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他的鼻子像你一样会出汗……”

她的眼眶红了。我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空气很闷。

隔了一会她又笑了,“现在好了,看这这图,一些生字我也能辨认了——我就想多认些字,以后给弟弟写信。”

“想认字,那你还不如翻翻字典。”我灵机一动,爸爸的书柜上有本《现代汉语词典》,我写信要找字词,翻一翻就解决问题了。“有机会我送你一本字典,教你查生字,写信就不难了。”

她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拣了一大捧栀子和白兰花塞给我。我不要,男孩子对这些软绵绵香喷喷的东西不感兴趣。

“一定要收的,不然就是瞧不起我,再说放在桌上做作业也醒神。”那些雪白的花,一律在夏日的午后兴奋地绽放着。

回家后,我又有些犯愁了。爸爸的《现代汉语词典》肯定不会让我悄悄送给别人的。买一本要几十块钱呢,向妈妈要吗?找什么理由才能站住脚呢?我才交了游泳费和英语培训费,上周玩跳马无意撕破了同桌李辉的裤子,刚赔了一百块,妈妈正在气头上……

我打开小猪存钱罐数了数,只有十几块硬币。没办法,只能给家里打工挣零花钱了。以前爸爸竭力推行过这种方式,要培养我自食其力的习惯,我嫌累不想干。现在情况不同了,不仅要干,还得赶时间,十天内要赚够四十块,任重道远。

从这天开始,我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每天抢着倒垃圾、洗碗、拿报纸、买啤酒……我妈乐得掐了自己两次,怕自己在做梦;我爸高兴得眼睛眯成缝,嘴张得比碗大。等我找爸爸要小费,他才冷静下来,不再一个劲夸我懂事,而是边掏钱边指责我的碗没洗干净,需要继续努力等等,一付雇主的神态。

接下来真是一段被栀子花熏得无比清香的日子。我没有再去梧桐树下,可是每天窗台上照例有洁白清香的栀子花,像一个安静等待的笑脸。

忙了十多天,钱凑得差不多了。我游泳回来,邻居王奶奶告诉我,有个乡下小姑娘来找过我,可我家的门锁着。我到窗台边一看,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纸包,里面是我借她的画册还有几朵栀子花。

我赶紧到梧桐树下找她,蓦然发现那条小街消失了。社区的门卫告诉我,昨天刚整理过无证经营的小摊贩,这里不许再摆摊做买卖了。我望着手里的栀子花,依旧像一张等待的笑脸,我的头如同被猛地敲了一下。

一连几天,我在拿着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在梧桐树下等她来找我。没有,再也没看到她的身影。直到夏天最后一个日子,栀子花该谢了,她也没有出现,唯有一片梧桐叶子落下来,随风飘得很远。(此文获全国冰心作文奖)

 

■初一  董泽堃

专家点评:

这是一篇相当成熟的作品,看得出作者已经积累了较多的写作经验。人物的描写、故事的展开、结构的安排都给人以自然、得当的感觉。文似看山不喜平,作者在篇幅不长的故事里,设计了几处起伏变化的情节,给作品平添了几分生机。特别是结尾处,令人悄然心动,留下的怅然余味就像“梧桐叶子落下来,随风飘得很远”。(朱自强)

 

朱自强简介:

中国海洋大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博士生导师,现任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院长,教授,文学博士,硕士生导师,儿童文学研究所所长。主要从事于儿童文学、儿童文化、语文教育研究。出版《儿童文学的本质》、《日本儿童文学面面观》、《中国儿童文学与现代化进程》、《儿童文学概论》、《小学语文文学教育》、《中国儿童文学五人谈》等多部学术著作,用中文和日文在国内外发表论文、评论一百多篇,出版译著六种,主编《世界儿童文学名著》(28卷)等多种大型儿童文学丛书。曾翻译多部日语儿童文学著作,包括《活宝三人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