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离

来源:    日期:2012-2-27    浏览次数2842

距 离

 

温暖的金色阳光轻轻洒在蓝色的桌布上,像大海映照天空。

只是危不在旁边了。

只是并不靠窗的我的桌布上没有阳光。

                           

“嗯,好的。馋嘴猴是吧?不过记住我的鱼干。”我一边胸有成竹状地翻着《亲历历史》,在上面用黑色水性笔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一边回头对危说。却见危抱着一本我这种“数痴”看着都觉简单的数学练习册愁眉苦脸,然后微笑着点点头,接着一筹莫展。我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她的习题,提起黑笔就做。危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大喊着:“铅笔!用铅笔!”但我已经飞速写下算式,然后求出结果。危哭笑不得:“我怎么交上去啊!”我嬉皮笑脸、嘴角得意地上扬着:“把前面的擦了,再用黑笔做一遍呗。”危故作生气地点了一下我的额头,但仍然掩饰不住满脸的笑容。

我和危是在一堂下午的英语课上成为好朋友的。那一次老师上的是“Best friend”,我却找不到人,无可奈何时,突然看见新同桌——危坐在旁边拧着眉头,拿一支圆珠笔轻轻地敲着那面空白的、没有做任何笔记的的页面,另一只手也无聊地拨着笔袋上挂着的小巧精致的玻璃球,里面的晶片在透明的水里上下飘动,只有站在中间的小熊仍挂着一副笑脸。温暖的金色阳光轻轻的洒在蓝色的桌布上,就像大海映照天空。我急中生智,心想时间也快到了,便把她的手一拉,强挤出一丝笑容:“You are my best friend!(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危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然后才反应过来,微微笑起来。

阳光轻轻地洒在她的脸上,使她的微笑看起来那样的温暖与美好。她的笑里似乎带着一股甜味与对突然来临的幸福的轻微的紧张,但透着一股单纯与天真。那笑容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把我牢牢地吸了过去。

就这样,我和她成了好朋友。

危的生日踏着急匆匆的脚步飞快地呼啸而至。我在那天早上六点就起床了,然后飞速赶到学校门口的文具礼品店去挑礼物。站在那些满目琳琅的礼品前时,我猛地愣住了。

危喜欢什么呢?

我突然记起了这个问题。她从没告诉过我。危一直都是一个保守的人,她对她的家庭背景都是一句话含糊过去的,我也从没仔细问过。

我想起了她笔袋上的玻璃球。可能这就是她喜欢的吧。我挑了一个带底座的玻璃球,里面的两只泰迪熊靠在一起,中间写着“friendship(友谊)”。我把它包装好后还特地扎了一个蝴蝶结,粉粉的很可爱。

危根本就没有想到我会送她礼物,她惊喜地拆开礼物,然后看了看那个玻璃球。她变得疑惑极了,指着那个长长的”Frinedship”问:“这个单词是什么?你为什么送我带英文的东西?”我感觉到了一种质疑与咄咄逼人的气息,尴尬地说:“这个是友谊的意思啊….”她听了之后舒心的笑了,如获至宝的将它放进抽屉的最深处。

其实,危的父母正在吵架,而且越吵越激烈。我知道的,在很早以前。只是危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罢了。

                          

四年级的一次语文考试后,老师开始报分。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阳光柔和而温暖,云朵柔柔绵绵的并且如雪一般洁白,给人一种柔软的感觉,天空碧蓝蓝的,如一汪清澈的湖泊,连一只停在电线上的鸟都那么慵懒。但我们的班主任却在教室里大发雷霆:“危伊丽,你怎么只考这么点分?你看你同桌考得比你高多了,你怎么尽不学好?!”危的脸如夕阳一般红,头低得很下,手指紧紧地抓着桌布,抓得指关节泛白。我皱着眉头看着危即将掉下来的眼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下课后,危真的哭了。我无奈地递上一张纸巾,危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圈发红,脸也是涨得通红。她的声音哽咽,缓缓并颤抖着接过如云一般洁白的纸巾,一抽一吸地说:“为、为什么你的成、成绩比我好?”

我犹如跌入万丈深渊,我感受到了我与危的距离,那么远,那么远。

晚上,老师把我叫进了她的办公室。我闻到了办公室里的空气中那令人窒息、不祥的气息。我小心地走到老师面前,就像危将那个玻璃球放入抽屉时那样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老师神色凝重。她看着我,委婉地说:“你觉得危的成绩怎么样?”我疑惑地看着她,她的目光如一把利剑,狠狠地射到我身上。我支吾着:“我还可以啊”老师又问:“你觉得你的成绩如何呢?”我皱着眉头:“也还可以啊….”老师转了转眼珠,眼睛眨了眨。她撩了撩头发,目光变得不自然、愤怒:“危的成绩还可以!?这次的考试她考了多少分呢?”我低下头,不敢正视老师的眼睛。老师越说越气:“你应该明白我要说什么!你是一个有潜力的孩子,应该好好学习,不应该不求上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你应该听过,你应该多跟好学生学习,互相取长补短。不要整天和差生在一起,你学不到什么的!”她说得面色通红、喊得声音嘶哑。我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然后不等老师说话,我就飞也似地跑出办公室。泪肆无忌惮地滑落,没有理由。

老师说的其实并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太直接了。

我毕竟才四年级,不懂现实的残酷。

第二天危问我怎么了,怎么脸色发灰。我无奈而不耐烦地说:“没什么。”危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与生气委屈:“我又怎么了?我又没惹你,你为什么这么一副表情?”我无精打采:“你没干什么啊。我也没什么。”危气得一拍桌子:“那你干嘛这样啊,开心点不好吗?!”我没有注意到,危的眼里充满了关心与紧张;我没有注意到,危的手都在颤抖;我没有注意到,危的脸涨得通红。我低下头:“你忙你的吧,我很累。”

她真的太敏感了。

还有,她的父母快离婚了。

                           

隔开我们的不仅是成绩,还有真真实实的距离。

五年级,老师的声音如钢铁一般坚硬而冰冷,我把东西搬到了第二组。第四组的危,愕然且无助地看着我。然后危的新同桌就那么疑惑地看着危流了一节课的泪,接着在老师离开教室的那一刻哭出声来。我默默地看着危,心里被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地、深深地剜了一刀,大大的空洞呼啦啦地漏风,吹得我浑身冰冷。

那把刀,叫做距离。

危的新同桌是帆——一个优异的学生。她的三门主科成绩均衡,并与我有共同爱好。因为是危的新同桌,她渐渐的融入了我和危的这个小圈子里。我和她开始在操场上迎着风背出苏轼、李清照的诗词,开始一起一边背英文歌词一边核对英文歌里的语法,开始讨论用什么方法做数学最简单。

但我们忽略了角落里那双忧郁、委屈而落寞的眼睛,在那忧郁的目光下,深埋着一颗伤痕累累、敏感而布满阴霾的心,每时每刻都在流血,都在痛苦。

危的心。当血流干的时候,一切都失去价值。

记得一个下午自习课,我开始研究《我的生活》,仍是用黑色水性笔在上面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危在帆旁边烦躁地翻着练习册。她突然猛地丢下练习册,轻声唤我的名字。我抬起头,她轻声说:“把语文作业借我抄一下。”说完还摇了摇练习册。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你怎么想起抄作业来了?不借!”危的眼里顿时充满了无辜:“凭什么你和帆就可以互抄,我抄你的就不行?”我居然感到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醋意与不甘,于是微微颤着说:“你应该自己思考啊!”她的嘴巴很不自然的抿了抿,幽幽而怨恨地说:“哼!抄多了不想借别人了?真好笑。”她轻蔑而不屑的眼球使劲往上翻,因为里面浸满了泪。

“莫名其妙。”帆怪怪地看了危一眼,小声地嘀咕了一声,然后继续低下头来看书。

我叹了口气,知道父母已经离婚的危,越来越敏感,越来越忧郁。

下课后她就阴着脸,闷在座位上一言不发。我关切而无奈地走到她的座位边上,叹了口气。她撇撇嘴:“你怎么不去找你的帆?”我忍住气,尽量保持平静地说:“你应该好好学习,更何况你的成绩也不好,不是吗?”危的语调明显提高了许多:“那你们成绩好的就可以互抄、不用思考?”帆狠狠地掐了我一下,示意让我赶紧走。我终于忍不住了,冲着危大吼:“你到底想干什么?”帆冷静地甩出一句:“你不能不承认你成绩差,但你就是差,能怎么样?这就是事实,你能怎么样?”说完镇定地低下头继续看书。

对呀,这就是现实。

危突然从抽屉深处拿出了那个玻璃球。那个“friendship”仍泡在晶莹剔透的水里,但玻璃球上却已经蒙上了灰尘。她故作可惜地看着它:“你说它多可怜啊,在最深处慢慢的蒙上灰尘,直至看不清里面的东西,然后某些人就把它忘了,埋在记忆的最深处。哈哈哈,多好笑啊。”帆一听脸色就变了:“你什么意思?”我跑过去:“怎么了?”危冷笑一声:“你还用问我吗?自己干的事自己清楚。”帆真的生气了,她大吼起来:“你吃醋就直说,用不着那么委婉!”

我默默地转身。我应对不了这样的场面,交给帆好了。

一声清脆却刺耳的声音,突兀地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冷艳地绽放。

我猛地回头,地上几大片玻璃碎片保持着优美的弧线,在由清澈变为浑浊的水中轻轻地摇晃着,像在浅浅地低吟着一首悲伤的歌,原本堆积着的、小小的晶片随着水缓缓地流着,为这片浑浊的“河流”点缀出点点晶莹,在雪白耀眼的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那可爱的粉色“friendship”从中间裂开,裂痕一点点的蔓延,肢解着我的心,让我的心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在狂风暴雨中随风而去。

帆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而气愤地看着眼圈发红、脸色苍白的危。几个同学投来几道目光,或惊诧,或疑惑,或淡漠。

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不相信这个事实。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危接过礼物时那天真单纯的笑是幻象,地上的玻璃碎片仅是些许光芒造成的幻象,泪如雨下的危是幻象。我的泪就在那一瞬间流下来。危镇定地抹了抹眼睛,从容地转身:“你还知道伤心?”

在危生日那天,只有我一个同学送她生日礼物,但当那清脆而刺耳的声音绽放的那一刻,我听到了绝望,看见了危脸上的镇定与从容。

原来她一直没有在意我的真心,在意这份友情。

我不必坚持。

我同样镇定而坚决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与雪白耀眼的灯光下突兀地绽放。

“绝交!”

然后我无视危痛苦、无助而愕然的眼神,坚决地转身,拉起帆就走。毫不犹豫,绝不迟疑。帆的眼神是冷漠的,还有一种胜利者的微笑。

我与危的距离,在一瞬间变得好远好远,就像隔着泛着雪白浪花、波涛汹涌的大海,两个人对望着,却一步也不能靠近。

中间的大海,是那么的波涛汹涌、风暴永不平息。

那个喊出绝交的真正原因,不仅是因为那些在污水中晃动的玻璃碎片。

那个真实的原因我已经接受。老师愤怒、不自然的眼神总是在我眼前晃着,时刻警醒着我,我生活在一个残酷的、充满血淋淋竞争的社会,而不是一个美丽的友情世界。

友谊的距离,那么远,又似乎触手可及。

                               .

那天以后,我与帆在一起的时候,就在心底里少了一份隐隐的愧疚。不知道帆怎么想的,只是当我们迎着风继续喊出李清照的诗词、继续核对英文歌里的语法,甚至仅为一个读音争论时,更多了一份肆无忌惮与从心所欲,似乎卸掉了什么沉重的负担。一下课,即使老师不布置作业,我也会“千里迢迢”地拿着老师可能布置的数学或语文作业本,与帆一起讨论着,把书上的笔记互相补充着,在书上勾勾画画,直到书上满满当当得再也没有什么笔记可做了,再把作业本拿来,互相讨论着什么方法做什么题更好,如何让回答更精湛、简短。危都一直沉默着,用忧伤的眼神无声地将高谈论阔的我们包围,然后一脸疑惑与不解地看着我们的书,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刺得她一阵眩晕。

那是一个她认为无法触及的高度,离她那么远,她要付出的努力要比我们多得多,她是在以一种望尘莫及的目光看着我们的,我的冷漠,与之前那个活泼开朗、热心的我截然不同,一种深深的距离感吞噬着危的心令她感到一种空洞与莫名其妙的恐慌。

但这种深深的距离感,在我与帆在一起后的一个月,也在我心里产生了。

帆越来越冷漠。那次我把一道对我来说有点难度的数学题拿给帆看,让她帮忙讲一下。她并没有以前那么主动地跟我讲解,而是轻蔑、不屑地“切”了一声,指指那道题,讽刺地说:“这道题跟以前一年级的奥数一样简单,你都不会啊?赶紧补补数学,免得跟某些人一样,成绩那么差。想当年,这么简单的题我5分钟就可以做出来,你居然还不会!”我尴尬地支吾着:“你就帮我讲一下吧。”帆不耐烦地夺过自动铅笔,在上面列了一道简单的综合算式,潦草的字迹模糊不清,最后一笔停顿的地方被戳了一个小孔,旁边尽是铅笔的污迹与划痕。我看着帆厌烦的表情,心的某个地方也被戳了一个小小的孔,轻轻地漏着细小的风。

没多久,心就被放空了吧。

第二天,仍是我跑去找帆,帆直接看都不看我,只把语文书推过来,然后继续低下头看着手机小说。

一旁的危的目光,充满了无奈与“深有同感”的心情。

但最深处,我看见了幸灾乐祸与复仇的快感,伴随着一种怨恨,让我猛地打了个哆嗦。

我猛地意识到我的举措,老师的举措,帆的举措,都是因为这个残酷的世界,然而天真敏感的危,饱受打击的危,终于在这些竞争与虚伪中,变得同样冷漠,同样虚假,同样自私。这是谁的错?我的?帆的?老师的?甚至危的?

不是。那是全部人的错。无视一颗纯净而敏感的心,反而因为私利将它严重摧残,当它碎裂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终于愈合时,我们才发现,它变得同样丑陋。但在自己伤心时一味发泄,一味抱怨,最终的结局,与他人产生的距离,都是危自己一手造成的。

友谊的距离,起源于什么?

成绩、利益、竞争。

往往会将真诚的友谊变得虚伪,将纯洁的心灵扭曲。当我们再次回头看一下,那些受伤的心灵,渐渐地变得同样自私与布满阴影时,往往无法挽救。

阳光柔和而温暖,云朵柔柔绵绵的并且如雪一般洁白,给人一种柔软的感觉,天空碧蓝蓝的,如一汪清澈的湖泊,连一只停在电线上的鸟都那么慵懒。

温暖的金色阳光轻轻的洒在蓝色的桌布上,就像大海照着天空。

只是危不在旁边了,只是并不靠窗的我的桌布上没有阳光。

太阳与大海,那么近,又那么远。正如我和危。明明都拥有着彼此真正真诚的友谊,但就是越不过成绩这道墙。

然后当危终于改变,我和危的距离变得好远好远。

这是友谊的距离,近且远。(此文获全国冰心作文奖)

六年级  王晓靖